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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
2月16日

他是一个故人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《断背山》
 
      406年前,莎士比亚的喜剧《第十二夜》中,奥西诺公爵愤愤不平地说:男人的爱就像饥饿的大海,能够消化一切,女人?女人的爱只是从舌尖上感觉到的……
      李安已经是大师,大师就是不再由不足向饱满努力,而是在饱满的基础上作减法,就像侯孝贤总是对摄影师说,镜头再拉远一点,再远一点——被真正相信着的东西是不需要被说明的,在高级的表达中,它们往往只是作为看似最微不足道的前提,出现在以干扰为本质的生活流之中。
      我第一次看到的《断背山》,由于版本的问题,翻译相当的粗糙,加上浓重的美国西部口音,80%的台词是不知所云的。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,我仍旧在结尾的地方泪水涟涟,并觉得此生会在想起它时无时无刻不被感动。爱人穿过的衣服,上面有临死时的血迹,欧尼斯小心地把它卷成一个小小的团,拿走。到了门口看到杰克的母亲,拿着一个牛皮纸口袋,示意他说,装在这里面吧,带着方便。他就小心的把那衣服塞进去……换一个作者,爱人的血衣是不是要毕恭毕敬地拎到楼下呢?别人上前帮忙,还要再用手拦一下说:别碰!好像怕碰掉了爱人的魂灵,似乎是中国电视剧惯用的感人方式。《断背山》却能这样朴素,朴素得如同那个暗黄的旧牛皮纸口袋,连一个特写都不需要,就能够像一只无所顾忌的手,径直伸出银幕擒获心灵。甚至连诀别的早晨,都几乎连一个二人对视的镜头都没有,只有欧尼斯从杰克背后轻轻的拥抱,和杰克目送欧尼斯远去时,那用“深情”二字都难以概括的眼神。
      年轻的时候赤膊相见,干柴烈火,热烈奔放到坚实的拳头和鲜红的血;人到中年便只是静静地相伴,漫漫长夜轻轻相拥,安眠到天亮。在山川河流之间,在茫茫天地之间,“山无棱,天地和,乃敢与君绝”不是作为一句表白,不是充当一个主题,却只配作为一个最不起眼的前提,轻轻地托着他们两个人吵吵闹闹地就那么走完了一辈子。侯孝贤说,好的电影,镜头就应该像是一根浸满了油的绳子,生活的玄机隐藏在其中,大象无形,大音息声,谁也不需要再去拧那一下,看懂了便留在心里不消说出来,“山无棱,天地合”要做成一个大天幕,要沉甸甸地向下坠,一直坠到泥土里去才好,爱要沉到不需要第三个人知道的地方,要沉得像是用几百年的修行许来的愿望,万万说不得,因为说出来了,就不灵了。
      泪光里看到黑屏字幕徐徐上升,听到牛仔的声音轻轻地随性地唱,仿佛好不经意地,只隐约听懂了一句:He was a friend of mine……
      凡间男女的爱情,可以深沉至此,以至于真的可以不问谁多谁少,不加修饰润色,不需要情人节的玫瑰花纪念日的烛光晚餐,不考虑做丈夫的有没有责任心做妻子的能不能上厅堂下厨房,在任何伤害和彷徨之后,不对值得与不值得的问题做丝毫的思忖吗?我们拥有那么多催泪断肠的情歌,那么多种风华雪月的表白,那么多甜蜜贴心的称呼,然而当欧尼斯和杰克们想起彼此的时候,只是微笑着喃喃道一句:He was a friend of mine,就可以让这种种灿烂的形式都黯然失色。一个强大的男人拥着一个弱小的女人,海誓山盟到求天地为证;然而如果有人去感慨这两个男人的感情说:你们的感情竟能如此致死不渝!他们准会笑这个人说:呵,多新鲜啊。
      这样的感情连“爱”字都不需要讲,还需要谁来作证吗?真正强大的爱就像真正强大的人一样,根本不会想要把自个儿当成多大的事儿。我想起一个朋友说过的实在话,说同性恋就是娘娘腔?去他的吧,同性恋是爷们儿和爷们儿之间的事儿。在看《断臂山》的时候,我汗颜地推测,如此力道强劲深沉的爱,也许真的只有两个男人才可以支撑吧。影片结尾,欧尼斯打开衣柜的门,看到那张照片,他的爱人就在那片天地间继续呼吸,像照片里的蓝天、白云还有河流一样,恬静安然地存在在那儿,无忧无惧,坦荡到不吱一声地凝成了一座坚实的山。而如果让他对此给一个说明,他只需要说一句,He was a friend of mine,如此而已。多了的只是眼睛里面早已充盈着泪水。
      《断背山》不是同性爱情的极致,而是爱情的极致。李安曾经说,文字可以很张扬,但影像是私密的。有的电影要取宠,有的电影要知己。这样的电影,就像在茫茫人海中寻唯一灵魂伴侣的诗人一样,只要黑暗的剧场里有一个人为它落泪,它便存在得高傲坚强,它只是因为,He was a friend of mine。